1. 守神千明
班若施当然还记得跟千明的第一次相遇。
那是他十三岁生日之前两天。
值得一提的是,班若施运气不大好,每年这个时候必定要倒在床上病得死去活来,生日过得胜似祭日,这回也不例外:班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已经晕过去四次了,年年如此,屡创新高;班大人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之间团团乱转,心中大为添堵,憋得脸色泛青两眼翻白;宫中请来的几位太医手忙脚乱,不知该先看哪位主子好;下人们急吼吼的端了各种物事穿进穿出,拜托,丧服这种东西就不能晚一点再量么……最安静的要数小他两岁的班若予,跟着大人嚎了半个时辰早就撑不住,茫茫然的一头歪在地上睡着了,被人踩着走了两脚也没醒来,真是厉害。
总之是乱。
只有班若施一个镇定得很,还有工夫纳闷这许多年了大家怎么还没熟能生巧,撇了撇嘴角就歪过头去瞧近处的墙角。
这次真够无聊,他大着脑袋挺费劲的想,连小黑都看不清。
注,小黑,三天前开始在那个墙角结网的蜘蛛,相貌宏伟,气质淡定,着实惹人喜爱(?)。
正在他魂游天外的时候,边上居然有人想起了主角的存在,很突兀的开口问:“你,拌肉丝?”
班若施一直不满意自己的名字,觉得听着看着都过于阴柔——只要看一眼他的长相,是人都能理解阴柔两个字就是他命中大忌。好吧,就在几天前他还幻想过自己改名叫班大刚的美好前景,并且为之露出了沉醉的微笑,但说实在的,拌肉丝这个名字比阴柔还要让他接受不来。
因此原本连眼皮儿都快抬不动的班若施忽然就爆发出了无穷的潜能,几乎从床上跳起来喊:“你才拌肉丝,你们全家都拌肉丝!”
这种急切的心情我们是理解的,然而客观条件有限,实际上他既没能跳起来,发出的怒吼也就跟蚊子哼哼差不多。
可是那个人显然听到了,还四平八稳的作出了回答:“本大爷不叫拌肉丝,本大爷全家就本大爷一个,所以本大爷全家都不叫拌肉丝。喂,不许睡。”
那副毫无波澜的声音和数不清的本大爷相当有效,班若施不知不觉就消了怒气,飘飘然的向着无尽的平静陷了下去,这会儿冷不丁被拎起来狠狠地晃了四五下,多半还迷糊着,所以闭着眼就随便挑了一句打发:“那你叫什么。”
叭叭两个耳光劈头盖脸。
班若施被迫从舒适的黑暗里暂时清醒过来,又惊又怒的瞪大了眼。
那个样子其实很好看,平日里一双亮晶晶的杏仁眼未免太秀气了,激怒时才显出黑耀石似的锐利光彩,寒泉洗过,英气尽发。
那个人看在眼里,立刻硬梆梆的说:“啧啧。”
要说这个评价真怪。事后来看,这也算表示满意吧,只是用那种调调念出来很古怪就是了。
班若施当然不知道这个扭曲的啧啧是什么意思,只顾拼了命向赏了他人生头两个巴掌的那位瞪过去。
眼前还是一片兵荒马乱:班大人刚把小儿子从门口地上捡起来,太医们抖着胡子给班夫人会诊,下人们被看门的越老头指挥着进进出出,丧服方面已经有人翻出来去年的样子来比划了。
并没有人站在他的床边。
也没有人俯下身来,就着他的耳朵寡淡地说:“给本大爷听好,我的真名,只告诉你一个人。”
他皱起眉想要离那股阴冷的气息远一些,可是平静的,毫无痛苦的黑暗再度袭来,他很快陷入了沉睡的泥淖。
在此之前,他还是听到了那个名字。
守神千明。
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屋里伺候着两个下人,看起来像是刚睡着。烛火摇曳,窗外是深不可测的黑夜。
班若施知道自己又熬过了一年,睡得久了觉得神清气爽,赶紧撑起身来四下里张望。
的确没有人。
这么说是幻觉了。
“你才幻觉,你们全家都幻觉。”那个缺乏感情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,惊得他好大一哆嗦,不自觉的抓紧了被子想,哎哟,他还能听见我想什么,他还能学我说话,他好厉害,这个幻觉真不赖,哈哈哈。
其实么,再怎么说也是十来岁的小孩子,脸都吓白了,在昏黄的光底下显出奇异的莹润来,招得那个人凑上去瞧了个仔细。还好炸了毛还拼命逞能的班若施什么都没看见,只觉得身上忽然又冷了一层,下意识的紧了紧衣服。那个人对这个增加距离感的动作大为不满,蹲在床上就又招呼上去两个耳光。
班若施茫然的揉着被扇红的脸,仰起头好脾气的小声叫:“千、千明?”
嗓子还哑着,稍稍带点颤,好像猫爪子在人心尖儿轻轻一挠。
可惜千明不是人,听了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。他不耐烦的从床上跳下来,顺道把屋里的其他人拍得多睡一个时辰,爬到书案上蹲好,还挠了挠头,这才决定大度的答应一声。
班若施正觉得两边脸都肿了起来,一面饶有兴趣的自己戳着玩,一面就收到了不屑的冷哼。还好他打小就是个不计较的人,胆子也大,这会儿满心只觉得有趣了,兴致勃勃地坐直了问:“千明是什么?”
“你妈教你用什么来形容人的么,臭小子。”千明毫无起伏的念着气势磅礴的指责,“说了本大爷是守神,给我蠢也蠢得有限点吧。以后嘴巴放干净点,要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喊守神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班若施默默地低下头,因为憋笑而发起抖来。
看在千明眼里正好显得十分温顺,立刻大为满意。
现在他可以肯定,这位瞪破眼睛也瞧不见的守神万岁大人决不是幻觉,因为自己在称呼方面的品味还真没达到过那种高度。
“守神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,”班若施尽量绷起脸,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正经和诚恳一些,他甚至还使劲儿从被马踩过一百遍的脑子里扒拉出几个敬语来,“恕在下驽钝,斗胆请教您莅临寒舍有何贵干?”
“说什么呢,臭小子。本大爷活了一千多年了,比谁有文化是吧。”守神大人似乎不大看得上敬语,忽然有些恼羞成怒。
“啊不是啊不是,守神大人万岁万万岁才高八斗学富五车,小的哪敢班门弄斧,不敢不敢,绝对不敢。”班若施惶恐的把脸埋进被子里,咧开嘴高兴的笑了。
又是不置可否的一记冷哼。
敬语无能的千明会擅长成语才怪。
但就算是冷哼,听起来也一板一眼的,像是学堂里夫子教人怎么准确、清晰、公正的念出“哼”字。
班若施笑咪咪的接续刚才的话题:“守神大人万岁万万岁,小的刚才的意思是,您找我干吗?”
“啰嗦。”守神大人换个姿势蹲到窗台上,无聊的打个哈欠,“就叫千明。”
这是一位善变的守神。
“哦,千明。千明找我干吗?”
“听说你这儿有个蜘蛛很好吃。”千明着迷的望着墙角残破的网,心里充满了温柔的眷恋,没注意到这对话听起来开始过于随便了。
“你把小黑吃了?!”
守神大人平静无波、精准流利的应答头一次出现了空白,他徒劳的张了张嘴,最后只能跟着说:“小、小黑。”
班若施把头埋在阴影里,沮丧的蜷了蜷身子,更加缩小了一点。
班府平日里什么都随他,只有生日前后的一个月禁足,等着看他大病一场,今年他等得不耐烦,就抓了小黑送上去给蜇了好几下,总算两眼一黑卧床不起,全府上下这才松了一口气。没想到拔刀相助的恩人就这样叫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给吃了,他一向崇尚江湖义气,这会儿不免大受打击。
千明在窗台上几乎跳起来:“本大爷不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本大爷是守神,是守神,守神!”
注意,他很轻易的拥有了感叹号。
班若施毫无头绪的上下左右一顿打量,摇摇头:“是守神也还是小黑好,抬头就能看见。”
千明不屑一顾的翻翻白眼:“看不见本大爷是你的事,不长眼的臭小子。”
班若施也很有默契的翻翻白眼:“那要千明在这儿有什么用。”
“没用,”那个人冷淡地回答,“不过本大爷玩腻之前,你想死也死不了而已。”
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。
烛火跳了跳,发出两三记小小的毕剥声。
最后还是班若施小心翼翼的开口问:“千明会一直在?”
“本大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。”
“小黑都一直在。”
“本大爷比那破虫子高明一百倍!一百倍的一百倍!”
“那是一万倍,千明。”
“罗唆!”
“千明长什么样?”
“本大爷凭什么告诉你。”但是这个调调听起来明明很得意嘛。
班若施大大方方的揣摩,千明长得会挺好看。可是他嘴上故意说:“千明不会是个老头吧?或者根本不是人的样子吧——是驴吗?”
“闭嘴,闭嘴!本大爷最讨厌长得丑的东西,提都别提!”虽然气势汹汹的,千明的声音听起来倒有些弱了下去。
这是什么守神嘛,敌人长得难看一点儿搞不好就先晕过去了。
“千明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嘿嘿嘿。”
“罗唆。”
“千明。”
“……”
守神大人坐在窗沿上,悠闲的晃着两条长腿,睡着的拌肉丝看起来挺乖,除了瘦一点,也算很好看。
他对自己的催眠符相当满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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坑好大,而且其实不应该从这两个开始写,放到下部开头好了。坑好大,怎么办。
这两个有点写不下去,因为觉得性格不CP。可是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吧,看起来很不合适,最后的确也很不合适,可是总有一个瞬间是忍不住伸出了手。
谁管它从前,往后。要现在就好了。
可是性格还是不CP,好难受。
最后,问题的关键是:坑好大|||||||||||

